美国移民:铁屋中的出走与彷徨
近来翻开报纸,或是点开那发光的屏幕,总少不了美国移民的字样。仿佛大洋彼岸,真有一处遍地黄金的乐土,只等着东方的游子去拾取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这世间的宣传的,然而面对这如潮水般的向往,却也觉得有些异样。这异样的感觉,大约是因为见得多了,便觉得那光环之下,未必没有阴影。
人们大抵是觉得这里的空气太沉闷,想要去呼吸一番自由的氧气。于是中介的门庭若市,仿佛卖的不是服务,而是救命的药方。他们拍着胸脯保证,只要交了钱,绿卡便是囊中之物。这情形,很像旧时街头的卖艺者,锣鼓敲得震天响,至于戏法灵不灵,那是看客自己的造化。承诺总是轻巧的,兑现却往往沉重。
我曾见过一位青年,姓李,大约是受了些刺激的。他说在国内活得憋屈,横竖都是不顺,定要出去看看。他花了大半积蓄,走的是技术移民的路子。起初信是来得勤,说那边如何好,工资如何高,空气如何甜。后来信渐渐少了,终至没有。再后来,有人在异国的街头遇见他,说是送外卖去了,腰弯得比在国内写代码时还要低些。他对我说,那时候以为到了彼岸,殊不知只是换了个池塘游泳,水依旧是要呛的。
这便是美国移民的现实么?大约是的。梦想总是丰满的,如同画上的饼,看着诱人,吃起来却硌牙。那边固然有高楼大厦,也有贫民窟的枪声;固然有高薪的职位,也有随时可能被裁撤的惶恐。所谓的自由,有时候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受罪罢了。 许多人只看见了光鲜的履历,却看不见深夜里的焦虑。H1B 的抽签,像是一场命运的赌博,输赢都不由自己掌控。
中介们是不管这些的。他们只管收钱,只管画饼。在他们嘴里,困难都是暂时的,前景总是光明的。至于你到了那边,是成了人上人,还是做了洋奴才,与他们并无干系。他们不过是搭了一座桥,桥的那头是雾,你自己走上去,便只能摸着黑。这种买卖,终究是建立在信息的不对称之上。
还有人是为了孩子。说是为了下一代,不能输在起跑线上。这理由向来是冠冕堂皇的,仿佛父母牺牲了一切,孩子便该感恩戴德。然而孩子究竟想要什么,却是没人问的。他们被裹挟着上了飞机,到了陌生的国度,语言不通,文化不合,大抵只能在那夹缝中求生存。这种爱,未免太过沉重了些。 孩子成了实现父母未竟梦想的工具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。
其实,哪里都有压迫,哪里都有剥削。若以为换个国旗,便能换了命运,那未免太天真了些。美国移民的热潮,归根结底,是人们对现状的不满。这不满是真的,但药方却未必对症。若是心里没有火,走到哪里都是冷的;若是心里有枷锁,即便到了自由的国度,也不过是带着枷锁跳舞。
前些日子,听说政策又变了,名额又紧了。于是又有一批人慌了神,急忙忙地递材料,仿佛迟了一步,便会被永远关在门外。这慌张的模样,像极了抢購末日粮票的看客。他们并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,只是觉得必须离开这里。逃离本身,成了目的。
究竟是为了生活,还是为了生存?这问题大约是要问自己的。但多数人是不问的,他们只管跟着人流走。人流向东,他们便向东;人流向西,他们便向西。至于西边是否有路,那是次要的,重要的是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,便要面对内心的空虚,那是比贫穷更可怕的东西。
我翻开历史一查,这历史没有年代,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追求自由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逃离”。美国移民,或许就是一场盛大的逃离。逃离熟悉的痛苦,奔向陌生的未知。
只是未知未必美好。那边的月亮,其实并不比这边的圆。只不过因为距离远了,看起来便朦胧些,美些。一旦走近了,那上面的坑洼便都显露出来。那时候,是想回头,却也难了。毕竟船票已经烧掉,退路已经断绝。
那些还在观望的人,不妨多想一想。不是为了别的,只是为了自己。生活终究是自己的,与他人无关。 若是为了逃避,那么逃到哪里,债主便跟到哪里。那债主不是别人,正是你自己。
夜已经很深了,窗外的风声紧了起来。那些关于美国移民的讨论,大约还要继续下去。毕竟人总是要有点希望的,哪怕这希望如同肥皂泡,一触即破,但在破灭之前,总归是五彩斑斓的。
至于破灭之后怎样,那是明天的事,今夜且不管它。